【極短篇】你不了解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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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怡君
林怡君作品 / Wonderful Moment-87 88cmx64cm oil on canvas 2018

文╱記憶內湖

「喂!你們快來看,喬丹十二代!昨天剛上市的‧‧‧」

那是Nike最新、最炫的籃球鞋,穿在阿威的腳上,使得阿威成為全班的焦點。大家圍在他身邊,談論著這多少男生夢寐以求的東西。而我,只是坐在位子上,安靜的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評論。

「沒有人了解我。」我總是這麼想的。

論起籃球鞋,我的知識可比阿威強多了。阿威甚至不知道喬丹十二代有幾種顏色,可是我卻有Nike球鞋的圖鑑。

我叫字仁,是個國二的平凡學生。從小學六年級開始,就迷上了Nike的籃球鞋。只要發現廣告推出新的款式,我一定耗在鞋店大半天,仔細研究鞋子的顏色、樣式、價格,直到老闆打算走過來招呼我,才趕快頭低低的離去。因為我買不起。

「只要媽答應,我也可以買Nike的球鞋,而且我知道哪一家最便宜‧‧‧」回家的路上,滿腦子都是買鞋的衝動。

只是我知道媽絕不會答應,因為我們這個月,已經為此爭執好幾次了。每次賭氣不吃飯,對我實在是沒什麼好處。

其實理智它偶而會出現,我知道我們家並不富裕,爸爸是貨車司機,媽媽平常在家做手工貼補家用。這樣的收入,要養我們三個正在唸書的小孩,加上我的參考書一本都是好幾百,想到這裡,我總是乖乖的把念頭收回去。

回家吃飯時,我決定再〝闖關〞一次

「媽,我跟妳說。」我的手一邊用力扒著飯,希望她看了高興。媽果然笑了。「怎麼樣,今天特別餓是不是?吃慢一點啦。」

「我跟妳講啦,今天腳趾頭感覺很痛。」

「為什麼?」媽皺一皺眉頭。

「我的鞋子沒有氣墊,每次上體育課都‧‧‧」

老媽似乎知道自己的兒子接著要說什麼,頭也不回地走進廚房。這種時候,繼續〝強攻〞只會反效果,我決定選擇沈默。

果不出我所料,媽走過來,打算跟我說大道理。

「我們該花的錢可以花,不該花的錢,一毛也不要浪費。」

「這怎麼算浪費,阿威的〝喬丹〞要三、四千塊,我只要一雙兩千塊的就好了。」

「鞋子要花這麼多錢幹嘛。我上次帶你去巷口買的,只要九百元,又好看、又耐穿,現在還沒壞,你還敢一直吵!」

老媽的音量快到上限了,也代表今天的〝攻堅〞失敗。

「我吃不下了,我要去補習了。」

「能吃的東西不要浪費!」媽一個人生氣地走回房間,〝碰〞的一聲把門關上。縱使很生氣,我還是把飯吃完。事實上,我的肚子其實還有點餓。

明明是最重要的數學課,我卻完全靜不下心來聽,看著老師的臉發呆。

在老師眼中,我今天似乎特別認真,所以他每隔一段時間,會把視線投到我這邊,他以前說過,這叫良好的〝互動〞;可惜在我眼中,老師臉孔的部份,是Nike球鞋展覽秀。我不斷地回想,那些不同款式的球鞋,當然也想像我穿著它們的樣子。

有時候我真的不了解,媽媽能給我一個月兩千元來補數學,為什麼拿不出錢讓我買球鞋?我覺得有些生氣,有點想怪她,雖然我知道她上個月還跟小娟阿姨借錢。

「她竟然說這雙九百塊的鞋子,好看又耐穿?她根本不懂球鞋!」

「和阿威比起來,我的鞋簡直遜斃了。我卻要每天穿著它上學?」

整節數學課,我的腦子像在上演一幕幕的辯論會,一點也不遜於台上口沫橫飛的老師。

晚上下課已經十一點多了,會在家裡等我,還不睡的,只有老媽。

看我開門,她小聲的說:「回來了呀,先吃宵夜吧。我怕你回來時麵冷了,這還是剛才煮好的,快趁熱吃吧。」顯然傍晚跟我吵架,讓她有點捨不得,不然她平常可不是這麼溫柔的。

看她妥協,我反而開始我的臭脾氣。

「我吃不下。」我故意若無其事的回答,其實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叫了。

媽還是耐著性子勸我:「怎麼可能吃不下?來啦,這是妳最喜歡的雞絲麵。」

勸了好幾次都沒用,她索性把整碗麵端到我前面。

「阿仁,乖,快吃好不好。」

天啊!我都國二了,又不是小孩子,還要用哄的。我感到莫名的生氣,輕輕推了她的手。

「我說吃不下,妳聽不懂喔?」

她愣住了一會,把麵放到桌上,看著我,一句話也不說。

我只顧著自己的不快,拿起書包回房間,我不想為沒禮貌的舉止道歉,反正她會原諒我。

過了一會兒,廚房洗碗槽傳來聲音,使我心跳加快了好幾倍!因為那聽起來像是,整碗麵被倒掉了!

媽沒有發脾氣,也沒有講話,一個人靜靜地回房,我知道她在哭。

「她為了讓我吃到熱騰騰的雞絲麵,一個人等我到十一點。她那麼節儉,卻因為我,把整碗剛煮好的麵倒掉。」

我真的好後悔,我真的感到對不起,我好難過,心好痛、好痛。我深深傷了她的心,只因她沒有錢讓我買新球鞋。我希望收回我說的話,我希望她看著我吃那碗麵。

早晨的陽光打進房間,照在枕頭上,昨晚眼淚蒸發後的痕跡。

我跟媽都想忘了昨晚的事。她裝作沒事的樣子,拿了一張五十元給我。

「在學校如果肚子餓了,自己買麵包吃;不可以浪費錢買零食,知不知道?」她很少給我零用錢的。

「嗯。我去上學了。」

Nike依舊是班上最熱門的話題。我想老媽永遠不會了解,Nike球鞋有多棒;但是,阿威他們也永遠不會了解,經過一夜,現在我有多喜歡這雙九百塊的鞋子。因為它就像我的媽媽。


【後記】

人生有太多「你不了解我」的時刻,它可能存在父母與子女、師長與同學、長官與部屬,以及朋友、親人、情人之間。你眼中的黑,可能是別人眼中的白,成人世界免不了有各種辭不達意、言不由衷。

如果你也曾有「你不了解我」的吶喊,歡迎預約鑑賞林怡君畫作,讓她現身說法創作理念。或許你會在她的畫作中,巧遇自己的故事。

林怡君
林怡君

林怡君

曾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展覽補助,國美館藝術銀行作品購入計畫。作品以繪畫的剪輯時間,延展出非物理線性的獨殊關係,視覺切片實驗交錯的無限組合,如剪紙碎屑的不具名遊戲;即是訊息本身,提供向外的感官延伸。